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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间没有空调的教室,是我上过最“热”的一课

    发布时间:2026-08-22 阅读:
    来源:广东技术师范大学阅光筑梦团队
出发前那个晚上,我在宿舍里对着电脑改了四版PPT。身体科普课,我给每个器官都配了卡通插图,设计了动画效果,想着乡村的孩子们应该会喜欢这种活泼的表达方式。甚至设想过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屏幕、跟着我一起指认身体部位的样子。那个晚上,我对支教的全部想象,都装在那个不到20MB的文件里。
然而现实在第一节课就给了我一个干脆的耳光。
小班的投影仪打开后,画面是重影的。红色的字拖着一道蓝色的尾巴,屏幕上的一切都像是隔着水在看。我不死心,关掉重开,再关掉再重开,结果重影依然在。助教跑过来低声说这台设备估计早就坏了,也没人去修。我愣了一秒,脑子里飞快地翻找B计划,却发现我根本没准备B计划。
没有时间让我站在原地懊恼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U盘拔下来塞进口袋,然后对全班说: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不投影了,每个人拿一张白纸,跟着老师画画来认识我们的身体。”
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,支教从来不是你准备了多少,而是你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还能不能把课堂堂正正地站住。这堂课不是从PPT开始,而是从我对着一台坏掉的投影仪,选择继续往前走的那一步开始的。

▲图为科普课上课现场
那堂临时改成画画的课结束后,我开始试着真正观察每一个孩子,想着怎么根据他们的具体特征来更好地修改我后续的课程。然后,我遇见了那个让我重新理解“教育”两个字的男孩。
支教的第二天,我就记住了一个男孩的名字。不是因为乖巧,恰恰相反。
他会在课间突然跑到我面前,笑嘻嘻地喊我的全名,连名带姓,一个字不差。“我知道你叫什么!”他仰着下巴,像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转身又去喊另一个队员的名字,跑着炫耀一圈。上课时他也会突然举手,语气老成地来一句“这个游戏不好玩,我不想玩了”,然后真的趴在桌上不动,完全不在乎旁边助教怎么劝。我私下给他贴了标签:调皮、博关注、需要立规矩。
在我的脑海里,甚至在他的脸庞旁边冒出个小小的问号,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孩子。
改变发生在那天下午的“烦恼纸条”环节。我让孩子们在纸上写一件最近不开心的事,自己也坐下来一起写。我写的是:“不喜欢学生喊我真名,感觉怪怪的。”写完就折好放在桌上,转身去收孩子们的纸条。
从那之后,那个男孩再也没喊过我的全名,一次都没有。也许是有意或无意间看到了我所写的内容,总之,那种情况真的再也没有出现了。
有一次几个低年级的小孩追着我问“姐姐你到底叫什么呀”,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从旁边窜出来,板着小脸对他们说:“叫姐姐就行,别问那么多。”语气像个小大人,把一群小孩唬住了。
后来家访,他妈妈跟我们闲聊时提到一件事:旁边有个男生总打扰他上课,但他却忍着不敢跟我们提换座位,询问后才得知,他不想给我们添麻烦,觉得我们每天备课也很辛苦。我愣住了,这个孩子,也许藏着我没探索过的另一面。
结营那天早晨,天刚亮透,他就站在了校门口。我们一辆车一辆车地搬行李,他就靠在那棵老榕树下面看着我们离开的身影。有队员过去问他这么早过来做什么,他低头踢石子:“睡不着。”
直到中午,直到最后一辆车发动引擎,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在那里,小小的一个,靠着树干,目送着我们离开的方向。坐上车时忍不住回了头,窗外是往后飞驰的田野,还有一个愈发变小的身影。
我花了半个月想给他立规矩、教他道理,最后是他教会了我:不要轻易给任何一个孩子贴标签,每一个孩子也有值得探索的、更深层的内心世界。

▲图为“烦恼纸条”环节互动现场
而支教教会我的另一件事,发生在每一个备课到凌晨的夜晚,和每一次课堂失控的瞬间。
支教的日子是被课程表切割成碎片的。每天早上八点第一节课,下午五点放学,中间每一个时刻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。体育大课间组织活动、2+N活动设计游戏、每天两节正课需要提前备课、晚上队员还要轮流上课试讲。
试讲是最磨人的环节。你花一下午做好的PPT,晚上投影出来,队员们七嘴八舌地提意见:“这个动画太复杂,设备可能带不动”“这个互动环节节奏太慢,孩子会走神”“这个知识点太深了,换一种表达方式吧”……每一条意见都合理,但意味着你必须连夜重新改。我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,一个人缩在宿舍的蚊帐里,手机打着光,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删、一页一页地调,改完抬头看时间,凌晨一点半,距离早七点起床只剩五个多小时。
然而真正站上讲台后才发现,所有的熬夜准备,在真实的乡村课堂面前都可能只是一厢情愿。
你精心设计的游戏规则,孩子们听了一遍没懂,第二遍还在交头接耳,你只能当场简化规则、临时分组、自己带头示范;你准备的知识点讲完了还剩十五分钟,而教案上的下一个环节需要二十分钟,于是你得在三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,临时编出一个过渡活动来填满这段时间;更常见的是,你刚把纪律维持好开始讲课,后排就有两个男孩因为一支铅笔打起来了,于是你停下来调解,前排的孩子开始聊天,整个课堂像开了锅的水……那段时间我反复想起出发前指导老师说过的一句话:“支教不是带着教案去执行,而是带着耳朵去倾听。”当时听不懂,现在全懂了。
真正的课堂不是跟着你的鼠标走的,而是跟着孩子们的反应走的。一个知识点讲了三遍还有孩子皱眉,你就得换第四种方式;一个游戏大家都提不起兴趣,你就得在课间十分钟里重新设计一版;今天的内容孩子们明显接不住,明天的教案就要推倒重来。我们熬的每一个夜,最终可能都用不上,但正是那些“用不上”的准备,让我们学会了在台上“站得住”。
备课到凌晨的那些晚上,我以为支教的意义在于“我把知识讲好了”;直到结营那天收到孩子们递来的纸条,我才知道,原来他们记住的,远不止我讲过的东西。

▲图为每日试讲环节现场
来支教之前,我对自己说:我就来十四天,我甚至在心里做过设想,对孩子们来说,我不过是他们漫长人生中一个短暂的过客,夏天结束,他们继续长大,过了一年又会有新的一批人来,新的面孔覆盖旧的面孔。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被忘记的准备。可我又错了,结营那天,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小女孩走到我面前,把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我手里,然后飞快地跑开了。我展开一看,是一行字,青涩而稚嫩地询问我:“姐姐,你会忘了我们吗?”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我在心里给自己做的“过客”心理建设,是多么居高临下的一种预设。我自顾自地觉得他们很快就会忘了我,于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来去自如。可我没有想过,对他们来说,这个夏天,这间教室,这个每天站在讲台上喊他们名字的人,也许并没有我自以为的那么短暂。
来时我觉得自己是来“给予”的,带着精心准备的PPT和满脑子的教案;走时我才发现,这十四天里真正被填满的,是我自己。他们用一个夏天的信任教会了我一件事: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“教了多少”,而是“有没有被记住”。知识会忘记,公式会模糊,但一个记住了你名字、一个弯下腰认真看你画画、一个把“烦恼纸条”放在心上的哥哥姐姐们,他们都不会忘。
他们问我“你会忘了我们吗”,我想说,不会的。我手机里有一个相册,叫“我的第一批学生”。当我很久以后翻到它的时候,我会记得你们的每一个名字。

▲图为结营日小朋友们合照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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