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天,暑意渐浓,练江如一带青绸环抱着整座古城,水流柔缓,漫过江堤水岸。我们来到了这里,一座空气里弥漫着墨香砚韵,孕育了半边砚石天下的小城,歙县。
墨浸徽州石,刀琢四十年。“醉石斋”,坐落在练江之畔的一间歙砚工作室,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。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歙砚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江宝忠,在这里以石为伴,以刀为笔,坚守砚刻行业四十余年,从中专技术入行学习,寥寥数人坚持的冷门手艺,到费尽半生苦心挖掘清代后近乎绝迹的龟甲纹歙石,拿下国际文房赛事金奖,带着一方歙砚走向全世界,再到在当地学校做讲师,开班授课培育新生代传承人,江宝忠用半生光阴,守住歙砚古法技艺,更让千年的砚文化在时代潮流中占据一隅。让我们走进这一片砚田,倾听他与砚雕的不解情缘。
一、少年择砚:沉心苦研,在枯燥刀凿中坚实砚雕根基
走进醉石斋,迎面裹挟来的是一阵砚石打磨后的清润气息。江宝忠老师生于1969年,与歙砚的缘分故事要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说起,1985年,他考入安徽省行知中学工艺美术专业,专攻文房四宝方向,正式系统学习砚雕。“让我坚持走下去的动力,是我发自心底的热爱”,他如是说,一块数寸见方的砚台,两个人合力加工打磨,最快也需要半天时间。除此之外,修胚、凿刻、精雕全靠手工,让人望而生怯。谈到早年学艺经历,江宝忠直言,共同入学约30名学生,由于各种原因,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四人。
白天扎根一线车间打磨刀艺,夜晚“闭门造车”研究墨砚图案构法,一有空隙闲暇就向师傅请教石材辨识,运刀技巧。日复一日的打磨,让江宝忠磨出了刚柔兼济的运刀功底,也慢慢形成了古朴简约,少雕多留的创作底色:不刻意堆砌,不雕繁复纹饰,因材顺意,将徽派内敛雅致的气韵展现地净致淋漓。
二、白手创业:逆境风骨,发掘失传龟甲纹让废石变珍宝
1994年,歙县文房四宝公司不景气,江宝忠选择独自创业,昼夜不分地雕刻了3个多月,才凭借个人特色在当地打开了市场,让醉石斋在当地站稳脚跟。江宝忠最自豪的,是他在一个偶然契机下,发掘了清后期开始少见的龟甲纹技艺,他笃定龟甲纹是稀缺甚至现代孤品,这是近现代以来砚石雕刻的一个重大进步。“龟甲纹石品的制作也不同于一般砚石的制作,其难度更大、要求更高。”他讲述着,眼里闪光、面似春风,他先后整理命名了八类龟甲纹石品,让无人问津的废料一跃成为歙砚收藏的热门品类,填补了近代龟甲歙砚的传承空白,是他半生的突破成果。
在深耕雕刻的同时,江宝忠也是最早将歙砚带向全世界的工匠,1996年起,他主动开拓海外文房市场,将自家砚作推向中国台湾、日本、韩国、新加坡以及东南亚地区,让歙砚走出一方小镇,走向全世界。
三、守正创新:器以用为功,守住歙砚实用之本
“不是说所有东西都能创新,不宜为了创新而做过度夸张的造型,也不能让造型与传统砚式结构发生冲突。”江宝忠并不把现代流行性创新当作歙砚的主发展方向,他认为歙砚选料本身极具古朴特性,倘若是为了迎合现代书房需求,调整比例和功能分区是不可避免,但如果是加入现代艺术元素,抑或是过分雕刻喧宾夺主破坏了发墨效果,那是画蛇添足了。
面对当下年轻人觉得砚雕枯燥、传统文房受众缩小的现状,江宝忠也有着清晰的思考:“传承不是照搬老样子,年轻人喜欢文创、小楷便携砚、砚台摆件,我们就适度创新形制,但选材、古法刀法、发墨核心工艺绝对不能改。守住根脉再做创新,歙砚才能一直活下去。”如今,他的多名徒弟已独立开设砚雕工作室,走上砚雕创作道路,千年歙砚技艺得以接续薪火。
在他的作品里,素砚的占比最高,砚堂平整滑腻地像婴儿的肌肤,“虽然砚台滑腻,但是徽墨在上面不消磨几下就能出墨”他说,这相当完美适配了徽墨。他穷极一生追求守正:刀法圆润细腻,线条简洁干净,没有过分浮夸的修饰,让砚石保留其最原始的美感,十分契合徽乡文化素雅厚重的内核。
四、薪火相传:开门收徒,让千年砚脉代代延续
江宝忠将其一生奉献给了歙砚,甚至妻子都是因砚结缘,从街坊邻居处了解到,大家都叫他“砚痴”。
当谈及传承,江宝忠难掩落寞,“我个人还是希望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,多带几位徒弟,让他们更好地掌握歙砚制作技能。歙砚制作技艺是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项目,不能在我们手里失传。这里面也有我个人几十年的感情,我希望它能够一直传承下去。”如今步入现代高速发展的社会,他将工作重心逐步向非遗传承、人才培育倾斜。一方面,他受聘为安徽省行知学校客座教授,走进校园开设砚雕课程,系统向学生传授歙石辨识、采石、设计、雕刻、打磨全流程技艺;另一方面,在醉石斋工作室开设传习课堂,面向社会招收学徒,毫无保留传授古法砚雕与龟甲纹专属雕刻技法,打破非遗技艺“秘不外传”的旧论。
最后,他向我们展示了刻刀雕字的功力,“不耕砚田无乐事”七字跃然于砚上,如飒飒之风雨,茫茫之飞雪,更体现了其“砚痴”之实名。他守着一生初心,用刻刀将自己雕进歙砚徽韵的诗中,像一只勤恳的黄牛在砚田中深耕,深耕,再深耕,将一片几近贫瘠的之地焕然生机,成为一方乐土,醉心最是醉石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