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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双手的功课

    发布时间:2026-09-04 阅读:
    来源:刘怿涵

这学期,学校给每个学生安排了一项特别的实践任务:在校园里完成若干小时的劳动,并写一份劳动手记。领到那张淡黄色的记录卡时,我并不以为意——劳动,能有什么好写的呢?直到一个月后,我发现自己记录下来的,远比那些小时数更重。

第一个小时,是从宿舍开始的。那天的垃圾桶已经满了,水池边残留着泡面碗的油渍,阳台上两双球鞋东倒西歪。没有人说话,每个人都在等,等另一个人先起身。我忽然不想再等,拎起垃圾袋下楼,回来顺手把水池擦净,把鞋子摆成一条线。室友听见水声,也拿起扫帚扫了地。谁都没有提“劳动”两个字,可宿舍突然亮了一点。后来我才明白,集体劳动最难的从来不是体力,而是那个“我先来”。

图书馆的四个小时,是在书与书之间度过的。我的工作是归架:把还回的图书按索书号放回原位,把歪斜的椅子摆正,把桌角揉皱的纸团收走。听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需要耐心。有的书被放错楼层,有的标签磨得看不清,我只好一次次核对、一趟趟推车。四个小时下来,膝盖发酸,手心沾满灰尘。一位同学捧着书单转了很久,我小声问:“需要帮你找吗?”书递到她手上时,她轻轻说了声谢谢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图书馆的整齐不是天生的,而是无数双手在安静处托举出来的秩序。

印象最深的是食堂后厨。清晨五点半,校园还没完全醒来,后厨已经被蒸汽笼罩。案板上刀声清脆,阿姨们一边揉面一边低声说笑。我系上围裙,学着择菜、洗菜、切土豆。土豆在我手里滚来滚去,切出的丝粗的粗细的细,几次差点切到手指。师傅没有责备,只说:“手上的活儿骗不了人。”接近中午,窗口前排起长队,热气模糊了玻璃。我端着托盘小跑着收盘子、擦桌子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那一刻,我真正理解了一顿午餐的重量:它不是从窗口变出来的,而是从凌晨五点开始的。

最出乎意料的一次,是校园责任田里的劳作。我们跟着后勤师傅翻土、拔草、栽苗。第一次握锄头,我连姿势都是错的:腰挺得太直,锄头落下去轻飘飘的。师傅纠正我:“脚要站稳,腰要弯下去,手要握实。”照做之后,每一下都沉甸甸的。没过多久,掌心发红,指尖被草茎勒出印子。风从田垄上吹过,泥土的气味扑在脸上。小时候背过的“谁知盘中餐,粒粒皆辛苦”,直到那一刻才从书上落到手上。土地不会讲大道理,但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:所有的收获,都得先付出手的力量。

最后一周,社团带我们去社区服务。我们帮老人清理楼道,把堆积多年的旧纸箱、废弃家具一点点搬下楼;又围坐在凉亭里,教老人使用智能手机。有人汗湿了后背,有人手指磨破了皮,但没有人停下来。一位奶奶握着我的手说:“你们一来,楼道亮堂了。”那一刻我发现,劳动有一种特别的能力:它能把素不相识的人,迅速连成一家。

现在,那张淡黄色的记录卡已经盖满小章,时间一栏也写得满满当当。可我回看这一个月,觉得自己并不是“完成了一次实践任务”,而是被劳动重新教育了一遍。它教会我低得下头、沉得住气、看得见别人;也让我知道,青春可以谈论理想、谈论远方,但脚底的泥土、掌心的汗水、弯曲的腰背,同样是成长最真实的证据。

劳动从来不是一个过时的词。它最光荣,也最具体——具体到一把扫帚、一块抹布、一袋垃圾、一畦新苗。这双学会了做事的手,或许比任何一张证书,都更长久地留在我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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