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第四排靠窗

我认识她的时候，还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
那个位置是固定的——图书馆四楼东区，第四排靠窗，左手边第三个。我习惯坐那里，因为下午三点之后，阳光会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刚好落在书页上，不刺眼，温度也刚好。我每天下午没课就去，书包往桌上一放，笔记本摊开，耳机塞上，然后一坐就是三个钟头。

她第一次出现是十月末的一个周三。我正抄着英语笔记，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——一个人影在我对面坐下来了。

对面是有位子的，但我坐了两个月，从来没人坐。可能是那排的位置太靠里，要走一段窄窄的过道，又挨着暖气片，冬天还好，秋天的时候暖气没开，那块角落阴阴的，像一小块被遗忘的冰箱冷藏室。

她坐下来，从包里掏出一本很厚的书，还有一包纸巾，一盒笔。她的动作很轻，椅子被拉开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然后开始看书。

那天我没抬头看她。但我记住了她手腕上那根红绳，细细的，上面有一颗很小的木珠子。

后来她就每天都来了。同样的时间，同样的位子——我对面。我们从来没说过话。偶尔我抬起头揉眼睛的时候，目光会掠过她的脸，她总在低头写字，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，只能看见鼻梁和抿着的嘴唇。她的笔是白色的，塑料壳，笔帽上有被咬过的牙印。

有时候我比她早到，会把对面桌面的灰擦一下。有时候她比我早到，我桌上会多一张纸巾——压在我的笔记本下面，露出一个角。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的，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她放的。但那纸巾叠得很整齐，方方正正的，像一枚很小的白色信封。

我们就这样坐了整整一个学期。

冬天暖气来了之后，那块角落变得很舒服。热烘烘的暖气片就在脚边，窗外是灰白的天，偶尔飘点雪。她戴起了围巾——驼色的，毛线织的，很长，绕了两圈还有一截垂在胸口。有一回她低头捡东西，围巾的流苏扫到了我的手背，痒痒的，像猫尾巴。

我闻到一股味道，很淡，像是洗衣液混合了某种护手霜，说不清是什么香型，但那个气味从此就固定在了我对冬天的记忆里。

期末考试前一周，图书馆人多得像春运火车站。我照常去的时候，四楼东区已经满了。我站在过道口愣了一下，然后看见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，一只手举了起来——她，隔着人群，朝我摇了摇手腕。那根红绳在日光灯下特别显眼，木珠子晃来晃去。

我走过去，看见她对面那个位子空着，桌上放着一本书占座。那本书我认识，是她平时看的，封面蓝色的，书脊上贴了标签。

她没看我，继续低头写字。但我坐下来的时候，她把那本书拿走了。对面暖气片旁边，多放了一只纸杯，里面装着热水，还冒着气。

那杯水我没喝。一直放到凉透了，变成一杯冰凉的、与室温融为一体的水。临走的时候我把它倒了，把纸杯叠好扔进垃圾桶。但那个晚上，我骑车回宿舍的路上，风很冷，我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暖融融的，像含着一颗慢慢化开的糖。

下学期开学，我没去图书馆。

原因很多——课表变了，实习开始了，室友拉我去健身。说起来每个都是正经理由，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：我不敢。我怕我坐到那里的时候，她已经不来了。或者她来了，身边坐着别人。或者她来了，对我笑一下，然后我们不得不开始说话——而我不知道说了第一句之后，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
四月的一天，我从教学楼出来，正好经过图书馆。鬼使神差地，我上了四楼，穿过那排窄窄的过道，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。

她不在。桌上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的，像从没人来过。但我低头的时候，看见窗户的凹槽里，卡着一张叠好的纸条。被暖气片烘了一个冬天，纸已经有点发黄发脆，边角卷起来。

我打开。上面写了一行字，圆珠笔的，笔迹很小很规矩：

"下学期我出国交换了。谢谢你对面那个位子。对了，你的耳机漏音，每次你听歌我都知道你在放什么。"

下面画了一个笑脸，简简单单的两笔弯弧。

我站在那里，手撑着窗台。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，很暖和，吹得那张纸条在我手里微微抖动。暖气已经关了，冰凉的铁皮贴着我的膝盖，像某种迟来的提醒。

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翻了很久的歌单，想找出她可能听到的是哪一首。最后我放弃了——我几乎每天听的歌都不一样，心情好的时候放民谣，烦躁的时候放摇滚，下雨天放钢琴曲。她坐在我对面，在一本书和另一本书的间隙里，从我漏音的耳机中，断断续续地听完了我大半年的人生。

而我对她唯一知道的是：那根红绳上的木珠子，是桃核雕的，很小的一颗，刻着一个"安"字。

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机场。五月末，我在T2航站楼的到达口等人，看见她拖着行李箱从出发层走过。玻璃墙隔在我们中间，她没看见我，走得很快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，白色耳机线从口袋里垂出来。

我抬手想敲玻璃，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。她走过那面玻璃，消失在拐角。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过，声音被机场广播盖住了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
我后来再也没去过图书馆四楼东区。但有时路过那扇窗户，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一眼。百叶窗半开着，阳光一格一格地落下来，落在空着的桌面上。对面暖气片旁边，偶尔会有一只纸杯放在那里，不知道是谁放的，也不知道是给谁的。

只是我每次看到，都会停下来，站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开。

就像那年冬天，她放在我桌上的那张叠好的纸巾一样——从没说过谢谢，但我知道她给过。她也知道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