咨询室的门牌号是312
我第三次站在312门口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感应灯"啪"地灭了。我跺了一下脚,灯又亮了,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,把我的影子摁在门上。
门牌是磨砂亚克力的,312三个数字描了边,像一道被画框框住的伤口。
前两次我都走了。第一次是因为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我贴着门站了一会儿,听见一个女生在哭,声音很低,被纸巾捂住大半。第二次门开着一条缝,能看见沙发的一角,米白色的,上面搭着一条格纹毯子。我盯着那条毯子看了大概三十秒,然后转身进了楼梯间。
这是第三次。我告诉自己,再逃就说不过去了。
我敲了门。
"请进。"
声音比我想象的年轻。我推门进去,看见一个穿墨绿色毛衣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本子。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说随便坐。
沙发比看上去软。我陷进去的时候,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扶手,才没让自己滑成一种太狼狈的姿势。她没笑,只是把笔放下了,双手交叠搁在本子上。
"第三次了,"她说,"前两次是什么让你走了?"
我愣了一下。她怎么会知道。像是看穿了我的困惑,她抬手指了指门框上方——一个极小的摄像头,黑色,几乎嵌进墙体。
"走廊监控。"她说,"你来过两次,每次站一会儿就走了。我猜你今天应该会进来。"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,露出灰白色的背面。秋天的阳光透过叶子,在木地板上投下碎碎的影子,那些影子微微晃动,像水里慢慢沉下去的东西。
"坐这儿不用说话也可以,"她说,"你甚至可以躺下来。很多人第一次来都不说话。"
"我没什么事,"我说,"就是想来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……心理咨询是什么样的。"
她点点头,没追问。伸手把窗台上的小音箱打开,一段很轻的钢琴曲流出来,像是某个电影的原声,我不记得名字。然后她就真的不说话了,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,笔尖沙沙的,像远处有人在翻书。
我坐在那里,开始数窗外的梧桐叶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数到十七的时候,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很突然的酸,像是鼻腔深处某个平时不用的阀门被人拧了一下。
"……我其实睡不着。"
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声音很哑,像是从别人身体里跑出来的。
她放下笔,没有看我,只是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。那个姿势让我觉得安全——她没有盯着我,目光落在窗外某棵树上,好像在说,你可以继续说,也可以停下来,都行。
"从开学到现在,快两个月了,"我说,"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转得特别快。想今天课上老师说的话,想食堂排队前面那个人为什么站那么远,想我给妈妈发的那条'挺好的'她会不会看出我在说谎。想很多很多事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拧水龙头,关不上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就看天花板。宿舍的灯关了以后,对面楼的广告牌会把光映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一个绿色的方块。我就盯着那个方块看,看它从左边移到右边,再移回来。看到后来我都知道它的轨迹了,几点几分到哪个位置。然后天就亮了。"
我说完这些,忽然觉得好累。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像感冒之前的症状,全身软绵绵的,连手指都不想动。
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。我才发现自己流眼泪了。很安静的那种,没有声音,只是眼眶满了,然后溢出来。我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,纸巾很快湿透了,变成一团软塌塌的纸糊。
"……我好像不太对劲,"我说,"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。"
"能来这儿本身就很对劲,"她说,"你知道不对劲,然后你来了。很多人连这一步都做不到。"
她说话的时候,窗外的风停了,梧桐叶安静下来,阳光在那面墙上停住,像一个漫长的逗号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,可能是沙发上的格纹毯子散发出来的,也可能来自她身后的书架——书脊上的金字在日光里微微反光,像一行行被照亮的小路。
那天我在312坐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大部分时间我在说,她在听。偶尔她会问一两个问题,比如"你觉得'挺好的'是说给谁的",比如"那个绿色的方块让你想到什么"。她的问题都不重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,但每一片都刚好停在需要停的地方。
后来我说完了,嗓子有点干。她递过来一杯水,杯子是透明的,上面印着学校的logo。
"下周还来吗?"她问。
我捧着杯子,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我说来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笑容,很浅,只有嘴角动了动,但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,像深水里浮上来的一颗气泡。
我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说:
"那个绿色方块——下次你可以试试,把它想象成一片树叶。它在天花板上飘,慢慢地飘,总有一天会落到地上。"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已经在低头写字了,笔尖沙沙的,像远处有人在翻书。
关上门的时候,走廊的感应灯又亮了。我从三楼走下去,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。走到一楼大厅,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,很亮,亮得我眯了一下眼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我妈发来的消息:今天过得怎么样?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再打,再删。最后我发了:不太好,但我约了心理咨询,下周还去。
发完之后我站在大厅里,看着那句话慢慢变成"已读"。很久之后,我妈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。黄色的,两只小胳膊张着。
我把手机揣回口袋,推开门走进阳光里。梧桐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片树叶——在天花板上飘,慢慢地飘,总有一天会落到地上。
我想,也许我也可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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