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的她
记忆中的她,一直很健朗。柔顺的银发用夹子别在耳后,岁月使她的脸上布满皱纹,一道又一道,却那么的亲切,慈祥。
我1岁,她82岁。
泛黄的旧照片中,她抱着我,笑意盈盈地望向镜头,身侧是棵刚抽枝的合欢。那时我们形影不离,用母亲的话说,“简直是黏她胳膊上了”。她喜欢抱着我去公园慢悠悠地遛弯,一晃就是一早上。她抱着我,姿势自然又柔和,时不时小心地看我一眼,用布满皱纹的手轻抚我的额头。她也喜欢抱着我听邻居们唠嗑,要是他们夸我乖,她就会笑眯了眼,低下头应和着,望着我,把臂弯摇了又摇。
我7岁,她88岁。
当年小小的合欢已亭亭如盖,树旁的她还是满面笑意。她硬要接我放学,就总在合欢下等。她一出校门,我就能瞧见合欢树下她略显局促的身影。她急性子,是决不肯干站着的,看见有些像我的身影便急忙凑过去,艰难挤进纷扰的人群,很快又带着失望弯腰避出来。我跑过去,大叫:“太太——”她循声望来,那残留着一丝失望的脸一下子绽满笑意。“囡囡放学啦?囡囡真乖!”笑呵呵的,她接过小书包,牵着我的手往家走去。我一路叽叽喳喳讲着上课怎么被表扬啦,收到什么小礼物啦,讲到高兴处手舞足蹈地比划。她细细地听着,护着我避开车流。我小小的手包在她温暖厚实的掌心里,紧紧的。7岁的我,还是个矮墩墩的小萝卜头,梳着两个羊角辫,差她一大截。我一跳一跳的,她一步一步的。夕阳余晖为我们铺路,在她身周淡淡的肥皂香里,我逆着光向上望,她的银发和笑容一同闪耀着。
我11岁,她92岁。
合欢枝繁叶茂,秀丽多姿,已经无需费心照料了。随着年纪的增长,我开始觉得她很烦,又倔强得可爱。我吃饭时,她一定要帮我盛好饭,好像我仍旧什么都不会;东西不管我喜不喜欢,她觉得好的就一定塞给我;我拒绝她,她就会一直絮絮叨叨。久了,我开始抱怨和抵触,被念烦了会忍不住冲她发脾气。但每次赌气后,看到她有些无所适从的眼神,立马便泄了气。她是我的阿太啊。小时候学不会低头,说不出道歉,只得扭捏着到她身边用生硬的语气喊声太太。可这样足够让她重新欢欣雀跃起来,继续以“太太式”的关照,无微不至。好吧,我就做她眼里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吧。
她住在旁边的奶奶家。说她倔,是真的拿她没办法。一大早就起床煮粥,留一碗在奶奶家,送一碗来我家。凌晨4点,她“笃”地来敲门。每次被吵醒,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外的她。拿了粥,倒头便睡。等到七点起来,粥已经胀得不成样子。她永远停不下来,有空就做家务:洗碗、拖地,洗衣服,收衣服,就是个旋转的陀螺。我们无数次让她歇一会儿,她不肯。苦口婆心劝了好久,她鼓着脸不高兴。她说她就是个劳碌命,她说她忙了一辈子停下来就不自在,她说还能为我们做一点就多做一点。
再后来……
我14岁,她95岁。
她仍旧笑呵呵的,整天闲不下来。只是越来越怕寂寞,总爱拉着我沿床沿坐下,问东问西。有一天,她突然走了,抛下我们走了。毫无预兆。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我感觉脑中一片空白,整个人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真实感。世界是如此荒谬。我呆呆地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静静地躺在木板床上,耳边哭嚎环绕。我仍旧没缓过神。她就这么安详地躺着,双手自然地交叉着,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。他们说这叫喜丧;他们说老太太一辈子行善积德,走的时候没有痛苦;他们拍着我的肩说,囡囡这么大了,听话又懂事,老太太真是好福气哩。我只是愣愣地站了许久,直到被人拉上车,目光游离了好一阵,眼泪才如同洪水决堤般,喷涌而出。我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,她是真的离开了我。我趴在窗边,泣不成声。
14年,公园和街头巷尾都逐渐改换了模样;14年,凌晨4点的敲门声越来越轻;14年,曾经的小树合欢也已经满树绒花。
可那天的夕阳哪去了?
可那双大手怎么无力了?
那个矮墩墩的梳羊角辫的小萝卜头已然褪去了稚气。
可同行的她在哪里呢?
合欢花依然盛放,扇叶般的红花如同星火,依稀凝聚出她的眉眼;记忆依然清晰,那个起早贪黑,悉心照料,无微不至的身影。
依旧笑意盈盈。
虽然不能同你一起,但我已经能坦然面对,有些思念到现在依旧刻骨铭心。太太,你要看着我一点点长高,一天天生活,慢慢地长大。
“太太,我好想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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