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针一线守瑶魂，半生笔墨铸传承

7月15日，桑榆非晚三下乡实践队走进乳源世界过山瑶风情园，专访瑶族刺绣“乳源过山瑶反面绣”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邓菊花。从教四十载、深耕瑶绣传承数十年，年过七旬的邓菊花以针为笔、以线为墨，抢救濒危纹样、编撰专属教材、深耕校园传承、探索活态创新，用一生坚守守护过山瑶千年文脉，让古老瑶绣走出深山、走向大众、走向时代。
 
01正本清源：非遗根在民间
邓菊花在访谈开始，就向我们强调非遗的定义。在邓菊花看来，非遗从不是商品化的文创符号，而是代代相承、扎根民间的手工烟火。她始终坚持最朴素、最纯粹的非遗标准：真正的非遗，是老百姓口传手授、世代沿袭的民间技艺，现代工业产物、电子化创作、新编艺术形式，都不属于非遗范畴。
“很多人分不清非遗和商品，有人问我，把瑶绣图案印在商品上线上售卖算不算非遗？我说那只能叫市场、叫文创，不是非遗。”邓菊花直言。用电烧开水、机器批量生产、用现代音阶改编原生瑶歌，都是时代新创造，早已脱离非遗原生底色。唯有农村手工织布、原生瑶语古歌、代代相传的过山瑶反面绣，才是值得坚守与保护的非遗本源。
谈及乡村绣娘难以常驻工坊的现实困境，邓菊花道出了乡村非遗传承的真实现状：村寨绣娘大多身兼母亲、外婆、奶奶等多重身份，日常需要照料家庭、陪护孩童，只能利用深夜农闲的零碎时间在家刺绣，这也让乡村手工非遗传承始终带着温情又艰难的底色。
多年下乡走访调研，让邓菊花发现了浅层传承的普遍问题：多数乡村绣娘只会机械刺绣，不懂纹样文脉。“80%的绣娘，她还不知道那个元素是哪里来的，她也不知道去编故事。她就知道绣，不知道八角花、鱼骨、鸟形纹、鹿形纹是怎么来的。”为此，她常年奔走各村寨溯源考证。“我们传承人要经过研究、推理、收集，要跑到必背王茶、半坑、桂坑、方洞各个村寨收集纹样元素，对比不同片区纹样差别，再走访老人、翻阅资料，一点点把图案的来历推算出来，全部写进我的蓝皮《瑶绣》教材里。” 在长期考据中，她厘清了诸多纹样的历史渊源。传统过山瑶绣没有梅花纹样，古时掌握梅花刺绣技艺的先辈因故离世、失联，技艺就此彻底断绝；而如今广为流传的福字纹样，是邓菊花首创的新式纹样。“家家户户门板都贴着福字，我看着好看，就把福字绣进瑶绣里。从我绣了以后，很多绣娘跟着绣，但大多数绣娘都不知道福字纹样是我最先绣出来的。”
 
02独技天成：反面绣里见乾坤
区别于四大名绣，过山瑶反面绣在针法、取材上自成一派、独具匠心。邓菊花总结出瑶绣三大核心技艺特质，字字皆是千年传承的智慧结晶。
其一为反面刺绣、正面成型的独特技法。全程无需底稿，绣娘于布面反面落针，正面呈现平整精致的完整纹样，针法独特、自成体系。同时，手工瑶绣拥有机绣无法超越的实用价值：“手工反面瑶绣两面都有完整纹样，布料用三四年、五六年之后，拆下来翻面还能接着用，一件布料能当两件用；机绣只有单面有图案，反面杂乱，根本没法翻面二次使用。”效率上二者更是天差地别，“机绣几分钟就能出一件，要多少产多少；手工绣慢，一件精品披肩甚至要耗费数年，过去瑶族妇女只能上山劳作之余，挤零碎时间刺绣。”
其二为取材自然、源于山野的纹样内核。瑶绣从不临摹名家画稿，天上飞鸟、山间蜈蚣、水中游鱼，梧桐花、八角花、松果等山野草木尽数入绣；人物纹样严格区分身份礼仪，男子头巾、女子瑶角帽形制分明。拜盘王仪式中女首领、师母、普通瑶族女性各式特色头饰，也被她完整复刻留存，守住瑶族礼仪文化的珍贵记忆。
其三为口诀传承、千纹有章的针法体系。瑶绣依靠“挑三压一、挑三压三、蜈蚣纹、印章纹”等数字口诀代代相传，简单纹样半小时即可入门，而全套上百种纹样、复杂针法穷尽一生方能吃透，其中象征瑶族精神的大莲花纹，是最难熟记、最具代表性的核心纹样。 深耕创作数十年，邓菊花的瑶绣作品多次斩获重要奖项，艺术成就备受认可。代表作《万物和谐》斩获第五届深圳文博会金奖，以万物共生的图景，诠释过山瑶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存智慧；《英花芳香》拿下广东艺术双年金奖、入选进京展览，作品复刻业已失传的过山瑶女首领莲花巾头饰纹样，让消逝的民族装饰文化重焕生机；《绣美瑶乡》以莲花化作篝火、瑶民围火欢舞的纹样，生动定格乳源山区脱贫摘帽、走向乡村振兴的时代图景。 作为一名老党员，邓菊花始终以非遗绣品承载时代心声，肩负文化传承使命。她主动推动传统瑶绣拥抱新时代，创作楷体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绣品、白鸽主题“不忘初心、牢记使命”系列作品、《老兵您好》致敬绣品，以针线致敬先辈、记录时代变迁。同时，她耗费数年心血打造百米瑶绣长卷《瑶岭长歌》，完整梳理过山瑶千年发展历史，创下刺绣长卷相关纪录，用一针一线书写瑶族史诗，让古老过山瑶文化永续传承。  
03守正创新：手工为根，机绣为翼
面对机绣产业化普及的行业现状，邓菊花秉持守正不固守、创新不离根的传承理念，辩证看待手工与机绣的融合发展。
她坦言初见机绣时满心惋惜，机器量产缺失了手工刺绣的温度、情绪与独一无二的针脚匠心。但深学细悟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论述后，她逐渐明晰非遗传承的双重路径：手工瑶绣是非遗之根，绝对不能丢；机绣是非遗传播之翼，拓宽文化传播边界。大型节庆、万人集体活动需要大批量瑶族服饰，手工刺绣难以量产，机绣恰好补齐短板。“机绣虽然没有绣娘的情感，但纹样仍是瑶族独有的文化符号，相当于用高效的方式，把瑶绣的民族语言传递到更远的地方。”邓菊花表示，手工守住技艺内核，机绣拓宽传播广度，二者相辅相成，才是瑶绣长久活态传承的正道。
对于新生代传承人的产业化探索，邓菊花给予高度肯定。市级瑶绣传承人邓玉玲2008年务工返乡，组建三百余人绣娘队伍，依托电商、展会拓宽销路，常态化开展公益教学。邓菊花评价：“她有胆量、有经济头脑，社交广，这套现代化传承思路值得我们学习。”本土创业者曹莹深耕瑶绣文创产业，开设机绣工厂、打造文创品牌，以产业化模式赋能非遗普及，走出了一条特色传承之路。
深耕学术传承的邓菊花始终坚守本心：“我没有经商的头脑，我的追求和他们不一样，我只想把瑶族文化完整记录下来。”不以盈利为目的，只以抢救、留存、梳理瑶族文脉为毕生使命。
 
04伏案著书：填补瑶绣文字空白
八岁入学的一个遗憾，成为邓菊花一生深耕瑶绣的起点。刚上小学时，她拿到课本兴致勃勃，可是翻遍所有课本，通篇不见瑶绣相关内容，而瑶族无本土文字、技艺全靠口传心授，一旦老一辈绣娘离世，千年技艺便可能彻底断层。彼时的她暗下决心：一定要写书立册，让瑶绣有文字记载、有教材传承、有体系延续。
2003年至2008年，五年光阴，邓菊花伏案深耕、攻坚克难，全力编撰《瑶绣》教材。身兼教师、校长、工会干部数职的她，每日处理完公务，就开始整理针法口诀；遇到模糊失传的纹样，便专程返乡走访高龄老人求证。编撰期间，她日夜思虑、寝食难安，常常深夜忆起细节便即刻起身记录，时常忙碌至深夜，错过三餐。出书之路最大的难关是资金短缺，全套出版费用高达二十余万元。她与老县长盘才万奔走深圳、广州多方筹款，最终仅募集三千元。绝境之中，她以人大代表身份提交议案，争取非遗人才专项扶持资金，最终顺利出版一万册教材，前后打磨五版完整手稿。
如今，这本蓝皮《瑶绣》教材正式走进乳源中小学、中职课堂，成为系统性学习过山瑶刺绣的官方教科书，其原版手稿、备课笔记、教学影像均被妥善留存，江门一所职业院校更是收藏了她的原版手稿作品。  
从教四十载，育人半生传文脉。1999年，邓菊花获评全国希望小学优秀教师代表并赴京参训；55岁退休后，仍坚守中职瑶绣教学讲台直至70岁。亲历非遗传承模式的迭代升级，她感慨万千：“过去传承都是一对一、一对二，全靠学徒主动用心学；现在不一样了，一对四十个学生上课，有黑板、扩音器，还能视频教学、课本教学，一次能让几十人一起学习，传播范围比以前广太多。”
作为首位将瑶绣引入中小学课堂的先行者，她常年驻守风情园工作站，深入雕子塘、一六镇八一新村等村寨开展公益培训，累计培育上千名绣娘与青年学子，带动乡村妇女以艺增收、以绣传文。
半生跋涉、初心不改，邓菊花坦言从未想过放弃：“我从来没想过放弃，这件事没人愿意做，总要有人把瑶绣整理成书、完整记录下来。我不知道十年、百年之后瑶绣还能不能兴盛，但只要我在世一天，我就要努力把瑶绣写出来、绣出来，让世界看见过山瑶刺绣。”
 
05直面危机：坚守文脉兜底初心
谈及当下瑶绣传承的严峻困境，邓菊花直言三大危机：“一是手工瑶绣没人用，二是普通人用不起，三是机绣大范围替代手工。”机器量产持续挤压手工非遗生存空间，但邓菊花始终留有文化兜底的底气。“好在我们有完整的教材、有百米瑶绣长卷，全部可以送进省、国家博物馆永久收藏。就算一百年、两百年后，机绣消失、手工绣没落，后人翻开书本、看见长卷，就能知道我们这一辈、老一辈曾经为瑶族文化拼尽全力、奋斗过。”
“我坚持做这一切，初心就是保住民族文化的根脉。文革时期瑶族刺绣、传统服饰几乎全部流失，我不能让流传几千年的过山瑶文化就此断掉。过山瑶文化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分支，这份根脉，必须有人守住。”质朴话语，藏着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担当。
 
06寄语青年：山海可赴，根脉需守
访谈中，邓菊花认真倾听青年学子的专业与理想。得知桑榆非晚三下乡实践队的队员们多为文学与传媒专业学生，能够以文字记录瑶族故事、以宣传传播非遗文化，她高度认可，直言这是青年赋能非遗传承的最佳路径。
针对青年学子求学追梦的选择，她寄予殷切期许：“年轻人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，出去闯世界、拓宽眼界；如果愿意返乡，也能挖掘家乡民俗，带动村寨文旅发展，吸引游客走进乳源，两种选择都有自己的人生价值。”年逾古稀的她坦言，自己已至暮年，余生只想扎根故土、深耕传承。尽余力守护瑶绣文脉，既推动瑶族文化走出乳源、传向远方，也欢迎八方来客走进乳源、读懂过山瑶的独特风情。
深耕非遗数十载，荣誉与担当并行。2024年，邓菊花获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工作者，瑶绣入选广东省非遗十强；她受聘为2025至2028年韶关学院非遗研究院专家，同时担任广州工程学院、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等高校授课导师、文创企业非遗顾问。面对诸多头衔，她温柔自嘲：“小小的我，身上头衔太多，肩膀都要压扁咯。”纵使日程繁忙，她始终热忱接待每一位求学青年，倾囊相授、无私育人。
采访间隙，邓菊花手把手指导桑榆非晚三下乡实践队的队员体验反面瑶绣，示范“退两线、前进两线”基础经纬针法。她介绍，瑶绣入门简易，半个小时就能学会两种纹样，但是要想学会过山瑶瑶绣的五十余种纹样，则需要一辈子。“我不敢说我自己所有纹样全都会，我也在不断学习，请教老前辈。” 07初心不改：让千年瑶绣走向广阔舞台
如今的邓菊花，几乎每日接待各地高校实践团队、媒体记者，全程无偿分享、无私传播。面对众人不解，她始终初心纯粹：“这是我作为国家级传承人该做的事。”她希望通过一次次访谈、一篇篇传播，打破瑶绣在乳源本地兜圈子的现状，让千年过山瑶刺绣走出南岭大山，走进大众视野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
“瑶绣相关的故事三天三夜讲不完，你们想要读懂过山瑶刺绣，一定要多翻看我的《瑶绣》教材，里面完整记载着所有纹样的传说与技艺。”一针一线织岁月，一字一书传文脉。半生为师、半生坚守，邓菊花以平凡坚守做不凡之事，守住了濒临失传的过山瑶瑶绣技艺，让千年民族文脉代代延续、生生不息。